马清泽

题记：

又回到了你的身边/我梦里的栖息点/我儿时的起飞线……

            ——雷抒雁《怀恋》

    人老了，或许都会情不自禁地追忆逝水流年，特别是在这斜晖脉脉的校园。

  1937年，也就是“芦沟桥事变”爆发的那一年，我出生在湘南的一个山村——湖南省永兴县。回望白云苍狗的过往，如果要给我的人生寻找最重要的关键词，“中学”无疑是我的不二选择。读中学、教中学、做中学校长，我七十多年的人生岁月，竟然被“中学”占去了半个多世纪。

  情缘依旧在，夕阳几度红。

感恩中学母校

　　我的中学母校有两个，初中求学于酃县（今炎陵县）一中，高中就读于衡山二中。

    我是永兴人，跑到革命老区酃县读初中，缘于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恩师——当年在永兴乡下教私塾的老先生。在那个由庙宇改成的简陋校舍里，他给了我特别的欣赏与关爱，以至于在他离开永兴的时候，竟然将我带到了酃县。

    永兴与酃县，我一次次用少年的脚步丈量过它们的距离。直到今天，仍有一条山路在层峦叠嶂的记忆里起伏蜿蜒。

    岁月如镜头急剧后退之后，但见山道弯弯。那个由父辈领着，穿着粗布衣衫，背着包裹，打着赤脚的少年正是当年的我。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交通极为不便。从永兴到酃县，需步行两天时间。每次要去学校，总是清晨就从家里出发，母亲将精心备好的“饭团”塞进我的行囊。不知一路上要爬多少坡，下多少岭，过多少桥，越过多少田畴，踏过多少青石板，只记得需花一毛五分钱在路边的民舍借宿一晚。印象最深的是，途中有两座大山，上七里，下八里，险要处，坡陡如挂。对一个少年来说，这样的长途跋涉无疑是一种身体上的苦与痛。然而，事隔多年，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诗意与亲切。是的，今天我的脚板下似乎还残留当年那些青石板的光滑与清凉，我的眼前还是登上山顶俯瞰的那片金色油菜花。

　　酃县虽然也是山区，但是，初中三年的校园生活真正为我这个闭塞的山里孩子打开了一个文明的世界。这里，给了我太多太多人生的“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了电灯，第一次兴奋地听到了风琴的弹奏，第一次观看了电影《南征北战》……更重要的是，与乡野私塾迥然有别的现代知识开始建构着我的精神世界，给了我极重要的人生启蒙与思想奠基。

　　我的初中时代正处建国之初。那是一段弃旧图新、激情燃烧的岁月，是一段被理想照亮的岁月。政治课上，我们学习社会发展简史，应当说，这是我接受唯物史观的最早教育。我记得，当时初一语文第一课就是毛泽东主席的政协开幕词。当读到“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的时候，豪情激荡，声震屋瓦。那时，对于新中国，对于共产党，对于革命先烈，同学们的心中涌起的是无比的爱戴与景仰。我们含着眼泪读方志敏的《可爱的中国》，读《任弼时同志二三事》，读“把一切献给党”的吴运铎，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们跟着保尔一起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如何将生命献给“人类最壮丽的事业”……

　　那是一个理想主义时代。当年我们虽然只是十多岁的孩子，却经常走出校园，参观“土地改革展览”，常常被抗美援朝的英难事迹搅得热血沸腾……

　　1954年，我顺利地考入高中——衡山二中。这意味着我的人生轨迹由酃县折向五岳独秀的衡山。当年的衡山二中，乃国立师范学院附中。师资与教学都饮誉遐迩。如果说酃县的初中生活开启了我对文明的向往，那么衡山的高中生活则发展了我的个性与爱好，让我养成了终身受益的诸多习惯。

    当年的衡山二中，体育与音乐，都极其突出。今天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一些镜头都与体育和音乐联系在一起。

  想当年，那些教我们体育的老师何其风神潇洒呵！挺拨而健美的身材，嵌着四条缝的白色体操长裤，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球鞋，胸前永远挂着那只核桃大的白铜哨子！他站在我们的队伍前面，收腹挺胸，那种因体育而产生的自然美顿时拥有了巨大磁场甚至是魔力。

　　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外，整个校园便是一幅热汗淋漓、生龙活虎的火热景象。排球场，篮球场，体操，单杠，双杠，跳箱，吊环，长跑，短跑，到处都是青春的热力迸射。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感同身受，正是从那时起，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我基本上保持着健身锻炼的习惯。

    与体育一样，音乐让我的高中生活有了更多的美感和情趣。那时，学校有民乐队，很长一段时间，我迷上了吹笛子和拉二胡。清贫岁月，那支自制的笛子和那把二胡，不知伴我在异乡度过多少薄暮与清晨。

    那时候，正值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一切为了祖国的明天”成为那个时代青年的强烈心声。祖国的明天是什么样子呢？一切向苏联学习。“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在这样的背景下，语文学科实行汉语、文学分科教学。与今天所不同的是，记得当时还开设了诸如“经济地理”“达尔文主义基础”等课程。学校的课外活动非常频繁。现在还能记起，当年走上衡山县城去宣传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宪法颁布，宣传农业合作化与城市工商业改造运动的种种场景与情形……

    从“永兴”到“酃县”，从“酃县”到“衡山”，异地求学的六年中学时光，虽是弹指一挥，却给了我太多太多。它让我养成许多受益一生的习惯，如自律有序地生活，坚持不懈地锻炼，勤奋学习，清淡生活，注重积累与珍惜时光。今天想来，在莽莽群山的背景下，昔日的中学校园正如两个温馨的摇篮，孕育着我人生的梦想与期待。在我心里，因为校园的存在，酃县与衡山，真正成为母亲般的大地。即令年愈古稀，我依然是他臂弯里的一名孩子，那个叫“永兴学生”的孩子。

感激中学讲台

    1958年，算是我人生的一个拐点。这一年，我考入当年的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时光倥偬半世纪，“师范”与“中文”这两个语词，真真切切地铸就了我的教育人生，注定了我一辈子的生活都与之相伴。

    当年我读的还是专科，三年之后，即被分配至长沙市第一中学担任语文教师。从当年一个23岁的小伙子到今天这样垂垂老矣，我在一中教语文、搞管理，生活了近半个世纪……最令我梦绕魂牵的，还是看来平凡、实则伟大的中学语文教学。

    非常幸运的是，学中文和做语文教师，都是我的兴趣所在。或许是乡下孩子天然有一种质朴与执着，从进一中那天起，我就倍加珍惜那张语文讲台。几十年来，越是时间推移，越是感到讲台天地之博大、之高远、之神圣。你尽可以把中学讲台仅仅视为一张讲台，但我要说，它是我的“职业讲台”，更是我的“事业平台”，还是我的“人生舞台”。

    能够在一中做校长，或许首先缘于我在语文教学上的作为。在清贫而简朴的年代时，生活因“语文”而精彩。语文讲台，给了我太多的收获与快乐。

    一个语文老师应当有自己的看家本领。我喜欢钻研课文，喜欢作文指导与批阅。至今还记得，春天，我带着学生去郊外赏樱花，跟他们讲观察的角度与顺序；秋日，我又领着孩子们去烈士公园看菊展，教他们如何点面结合地描写。站在画展前，我跟他们讲如何以语言化抽象为具体，化静态为动态；行走于湘江之滨，我指导学生看南来北往的航船，看江中悠闲的小木筏，看湘江对岸的漫山红叶……直到现在，我还存留着学生当年的作文。翻看几十年的学生习作，真的唏嘘不已。我的青春遗落到了哪里呢？哦，它们在那些加圈加点的批语里，在那些比着尺子划的长线短线里。有一届学生，毕业30年来母校聚会，他们还异口同声地说到我当年的作文课，说到我一再强调的“言之有物”。

    我对于语文课的感悟，要而言之，就是加强语言因素的教学。具体到阅读教学中，就是八个字，“整理思路”和“剖析细部”。从策略与方法层面讲，就是高度重视动词，重视修饰语。也许，这些话都“卑之无甚高论”，但我确实是用半世纪的教学经验与教训，在提炼之，求解之，诠释之。

　　如果是远山环抱的中学校园给了我知识与信仰，那么位于省城闹市的一中校园却给了我此生最灿烂的光辉岁月。是的，我没有理由不感恩一中，没有理由不感恩那一张语文讲台。

感怀中学校园

　　一棵长了半个世纪的树，早已参天入云，根深叶茂，何况一个人？

　　我生于乡土中国，亦将死于乡土中国，我无法不对脚下的这片土地充满深情。

　　从1985年春至1999年春，我担任一中校长15个年头。15年的酸甜苦楚，15年的固本开新，其里的经历与故事何止万语千言？然而，我最信奉的话就是，“一万个零抵不上一个一”。我向来拒绝那些不切实际的浮泛理念，我永远相信的是自己的“脚板”。

　　15年间，重视校园文化建设，是我一以贯之的追求。文化者，涵物质、制度、行为、精神等诸多层面也。回想起来，我的“校园文化观”大致可以归纳为四句话，即建设一个绿化、美化的校园环境，建设一支稳定、合格的教师队伍，建立一套严谨、现代、文明的规章制度，建设一个团结、奋进、有为的办学班子。

　　我这里，着重想说的是关于校容、校园、校风的思考与践行。

　　校容，讲求科学布局，健康安全；校园，树德育人，树木亦育人，崇尚自然，含蓄为美；校风，严谨务实规范化，求“真”尚“朴”，海纳百川，“容”为本。

　 如果说绿化是校园之美的底色，那么文化精神则是它的灵魂。现在，每当漫步校园，我都会在那些大小石头边驻足。每一块石头都有一则故事，都有一份寄寓：“大自然真无伪，朴无雕，容万物而生辉，树木育人，崇尚自然美。”至于“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为往圣继绝学”“有关家国书常读，无益身心事莫为”等至理名言，分明又表达着传统道德与现代文明的召唤。

　　因为有爱，因为有信仰，无论是在任还是退休之后，我的全部情缘都系于朝于斯、夕于斯的中学校园。如果人生如书的话，那么，我这七十多年的人生主题几乎可以用“校园”来分段。这里有起承转合，有前呼后应，有画龙点睛。可以说，若没有中学校园这个独特的时空，就没有我生命的超越与精彩。

    我感恩中学校园，感激中学校园，也感怀中学校园。因为，中学校园，是我半世纪的情缘！

长沙市一中校园新增书状石刻及释义

  一、石刻：

崇尚自然 含蓄为美

    大自然真无伪，朴无雕，容万物而生光辉，树木育人，崇尚自然美。

  二、释义：

  自然。 中华古文明之“天人合一”哲学观（祖教、道家）认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自然乃万物繁衍生息之母，是最伟大的。自然者，事物之客观规律也。顺其自然，就是遵循规律之意。客观规律不容违背，不能“霸蛮”，办学育人理应依循教育规律办事。

    含蓄。 含蓄的奥妙在于具有引人入胜的开采价值，给人留下丰富的想象空间，是一种物我相融，“宁静致远”的审美高境界。教育周期长，效益滞后，急功近利，有害无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办学不宜打广告，搞商业炒作。

    真。 陶行知校长所立的校训是：“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真无伪”，纯真无邪，天地正气，校园里应当没有“假冒伪劣”。

  朴。 没有加工的树木为朴，没有染色的蚕丝为素。“朴无雕”，老、庄有言，“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教育教学贵在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不管追风赶潮的形式、花样如何变化，最终还得返归于教育的本真。

  容。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宽容是和谐出世之最高品质。基础教育的中学，面向全体学生，实施“有教无类”，公平、公正地对待所有学生，让所有学生的心理都充满希望和阳光，这才是“容”的优良校风。

    树木。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德育人”，树木亦育人。树，作动词，培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