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特级教师谭迪熬谈钱学森

本刊记者 何宗焕 阳锡叶

  记者：您怎么评价钱学森在科技创新和教育方面的贡献？这位杰出的大师给我们留下了哪些宝贵遗产？

  谭迪熬：这几天，我一直在关注有关钱学森的报道。我从小就崇拜科学家，钱学森是我非常仰慕的科学巨星。看他的生平事迹，回顾他的人生轨迹，我为他卓越的人格所感动，我的心灵受到了一次洗礼。我觉得，以钱学森为代表的老一辈科学家真正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正是他们在科技、教育以及人文科学方面所作出的无与伦比的贡献，让中国人真正挺直了腰杆。对钱学森，怎么评价都不过分。他所住的房子，五十年代回国时就一直住在那里，从没搬过；他和夫人蒋英的爱情，几十年相守，风雨同舟，堪称典范；还有他那句名言，“我姓钱，但不爱钱”；特别令人敬佩的是，他在美国时就已经是国际知名的空气动力学家了，为了报效祖国，他放弃国外的优厚待遇，冲破重重阻力，毅然回国。他的人生观、价值观、爱情观，他高尚的人品，他忠诚的爱国心，真正是高山仰止。钱学森的一生是追求科学真理的一生，人们称他为中国的“导弹之父”“航天之父”。钱学森是科研领域的一面旗帜。今天搞科研的人为什么出不了像钱学森那样杰出的成就，就是因为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背的包袱太重了，精力不能集中。所以，我认为，中小学校一定要把钱学森树为楷模，用大师的魅力去感化学生，让学生们和大师进行心灵对话。

  记者：钱老多次说到，我们国家大师级人才太少了，创新型人才太少了。怎样才算是一个大师级的创新型人才呢？创新型人才对促进科技发展的意义在哪里？

  谭迪熬：我记得钱学森曾向温家宝总理说：“现在中国没有完全发展起来，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一所大学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去办学，没有自己独特的创新的东西，老是‘冒’不出杰出人才。这是很大的问题。”科技要发展，就要有新知识、新发明、新技术、新产品，没有创新型人才，这一切都无从谈起。大到一个单位、一个部门，小到个人，没有创新，就没有进步。什么是创新型人才？具有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把创新作为终生追求，并且已经取得了创新成果，这样的人才就是创新型人才。就是说，创新型人才有三个条件：一是有基本的素养，二是有终生的追求，三是已经为社会做出了创新成果。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创新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而是为了人类的进步，为了国家的强盛。大师是另一个层级。大师以他的思想、智慧、才能、品格引领和影响他的同时代人、下一代人，甚至是下下一代人。钱学森、袁隆平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师。钱学森为了中国的航天事业，呕心沥血，不仅自己成就斐然，而且带出了一个优秀团队，培养了一大批杰出航天人才；袁隆平在杂交水稻领域永无止境的追求，从杂交稻到超级稻，享誉世界。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一生追求，从不停步。

  记者：为什么在我们国家创新型人才这样难培养？你觉得这个“瓶颈”在哪里？是体制的问题还是教育的问题？

  谭迪熬：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历史的原因，中国的教育和科技水平比较落后，底子薄，基础差，创新人才成长的土壤很贫瘠。二是传统文化中“学而优则仕”的价值取向根深蒂固，长期以来对科技创新和创新型人才缺乏认同感。家长希望孩子学得好，就是希望他将来找到好工作，更直接地说，就是能够“当官”。孩子的创新思维常常被家长有意无意地抹杀了——这真是罪过。家长没有想到，孩子是自己的，更是国家的，当然也不会从国家对人才的需要去培养、发展孩子的潜能和个性。三是体制问题，也许应该说是教育体制问题。从毛主席的教育方针，到今天的素质教育、新课程改革，新中国成立以来，教育经历了8次重大改革，方向、方针非常好，政策非常好。但就是难以落实，一到学校，一到课堂就容易走样。对老师们来说，“应试教育”搞起来容易，轻车熟路，抓住几个关键点，有了成绩，有了考试分数，什么都有了；而搞创新教育，首先要求老师自己是一个创新型教师，对他的学识、能力的要求很高，教书容易育人难啊；还有就是评价，对教师、对学生的评价，怎么也难以摆脱“应试”的束缚。重点中学有了升学率，家长欢迎，领导好评，却没有想到，他们是以普通中学为“分母”的。

  记者：中小学教育应该怎样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科学精神？在这方面，我们的教育有没有需要反思的地方？

  谭迪熬：科学精神和创新精神有14个方面的特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求真务实。教育教学要结合学生的实际，学科教学要把知识和人类的情感、态度、价值观结合起来；学校要营造一个创造性学习氛围，通过老师们富有感染力的教学，让学生从小树立创新志向；要多开展一些创造性活动，让学生从中学习创造的方法；学生要学会学习，学会动脑，不要死记硬背——在钱学森的中学时代，大家不讲究背书，谁要背书谁就没出息了，谁要是为了准备第二天的考试，晚上啃书本，让同学知道了，肯定会笑话他——我们今天能做得到吗？要敢于动手，勤于动手，多参与社会实践；要打通文、理、艺的壁垒，让学生接受艺术熏陶，培养灵感，而不是扼杀灵感。我很喜欢钱学森求学时的风气，他说：“创新的学风弥漫在整个校园，可以说，整个学校的一个精神就是创新。在这里，你必须想别人没有想到的东西，说别人没有说过的话。拔尖的人才很多，我得和他们竞赛，才能跑在前沿。这里的创新还不能是一般的，迈小步可不行，你很快就会被别人超过。你所想的、做的，要比别人高出一大截才行。那里的学术气氛非常浓厚，学术讨论会十分活跃，互相启发，互相促进。”我觉得，我们的大、中、小学都可以从这里得到启发。现在的新教材改得好，但不要认为教材改了，就一定会有教学的改革，理念不变是不行的。美国300多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只有10%是从小就很优秀的，有50%的获奖者小时候很平常，还有20%在小时候甚至不被老师看好。这说明什么问题？把所有的学生都赶上升学这条路，从小就只注意那么几个尖子生，这样的做法，显然无助于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

  记者：钱老说过，他不怕别人超越，他欢迎更多的人超越他。您怎样理解钱老这句话？我们怎样才能超越他们？

　　谭迪熬：钱老的话，不只让我们看到了他博大的胸怀，更让我们体会到他对我们国家科技人才接班人的殷切期望。但是老实说，在目前，我们还无法超越他，他的学识、成就，甚至他的人格魅力，都是一座高峰，还没有人能够超越他。钱学森一生兴趣广泛，知识面很宽，他不仅是科学大师，而且在音乐、绘画、摄影等方面都有较高的造诣。在早年求学时他虽然学的是自然科学，但同时也学过钢琴和管弦乐，曾是上海交大铜管乐团的重要成员。他曾师从著名国画大师高希尧先生学习绘画，而且成绩很好，得到高先生的表扬。他常说，他在科学方面取得如此的成就，得益于小时候不仅学习科学，也学习艺术，培养了全面的素质，因而思路开阔。要超越他，从个人来说，首先要像他一样有广博深厚的学养，有锲而不舍的追求，有敢于超越他人而又不怕别人超越自己的胸怀。钱学森说他的导师冯·卡门教授，有什么好的想法就一定要说出来，不怕别人会超过他，因为“等他赶上我这个想法，我又跑到前面老远去了”。从教育的角度来说，还要有宽松、融洽、民主的学术氛围和学习气氛，让学生敢说别人没有说过的话，敢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敢于发表真知灼见。